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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歌苓:高度自律的作业写作者

徐学勤 发布时刻:2019-06-19 10:16:00来历: 新京报

  1992年,芝加哥的一个清晨,到美国留学现已三年的严歌苓,忽然接到一个来自台湾的电话,来电人自称是导演,想购买她的小说《少女小渔》的电影版权,并请她担任编剧。严歌苓问询他拍过什么电影,他说拍过《喜宴》,她惊喜地大叫:“天哪,那是我最喜爱的电影。”

  导演李安的这次邀约,不只将严歌苓从留学生的经济困顿中“挽救”出来,还为她敞开了与影视为伍的编剧生计。三年后,电影《少女小渔》荣获了亚太电影节的五项大奖,包含最佳电影和最佳编剧。

  “从四岁时便醉心功名”的严歌苓,总算尝到了一鸣惊人的味道。但是,这还仅仅开端,尔后的近三十年里,她笔耕不辍,一部部小说和影视著作接连不断,她的声名也随之水涨船高。张艺谋、陈凯歌、冯小刚、李少红、陈冲等华语电影圈最闻名的导演,都与之有过协作,“严歌苓”成为自带流量的文学与影视IP。

  自称“写稿佬”的严歌苓,好像一架不知疲倦的写作机器,每天开足马力准时按点地出产数个小时,直到榨出她能想到的最终一个字。高度自律的写作习气,源于军旅生计和作业化练习,这让她坚持着惊人的产值。到本年,她共出书了22部长篇小说,约70篇中短篇小说,还参与了八九部电视剧和许多电影的编剧。

  年轻时,她曾说,“我从幼年、少年直到现在,所做的一切尽力都是在逃避做一个平凡人。”她深谙“知名要趁早”的道理,由于作家假如没有名望,他的书就不会有人看,他的建议就不会有人赏识和承受,但游历半生归来,她觉得最初的主意十分天真,她现在一切的尽力,不过是要做一个平凡人。“由于孤芳自赏,就会失掉平常心,就会写不出人世平常的日子。”

  当年离家的年轻人

  初到美国肄业的那段日子,是严歌苓终身中最徘徊无依的时刻。1989年,她完毕了一段为期三年的苦楚婚姻,抛弃了国内优渥的日子环境和靠三部长篇小说堆集起来的名望,只身闯练全然生疏的美国,过起了靠洗盘子、当保姆、做护工挣钱的日子,那年她整好三十岁。

  “三十而立”的告诫,好像一道催人奋进的紧箍咒。尽管考取了中意的美国高校,开端了朝思暮想的作业写作练习,她却依然自视为一名失败者,“于婚姻、于写作、于爱情,都是最茫无头绪的时分”。人在这样的时刻,往往把自己看得很低。

  这一时期,她沉迷上读作家们的列传,她发现那些文学权威们,不管男女,都具有一些一同的美德和缺点。比方,他们都有铁相同的毅力、武士般的自我纪律、或多或少的清教徒式的日子方法,“他们对待自己每日的艺术发明,就像对待一件明升体育88功课:只求心灵的支付,不求肉体的取得”。

  武士身世的严歌苓,把这些文学长辈称之为“男超人”“女超人”,拼命从他们身上罗致写作技艺和精力力量。从1991年的暑假开端,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写作五六个小时,即使打工一整天之后神志松散、思维愚钝,她仍是凭借一杯浓咖啡将自己强行按在写字台上,坚持写到深夜一点。

  当咖啡因带来的振奋正在劲头上,她又有必要搁笔去睡觉,由于第二天一早要去打工。从祖辈遗传下来的失眠症对她不离不弃,这个外人看来或许不值一哂的病,却曾让她的祖父想到自杀,也让她每晚堕入孤立无助的沼地。最高的失眠记载是长达三十多天不能入眠,她被确诊为患有躁狂性抑郁症,这是许多发明力旺盛的人的一同魔咒。

  那段时刻,她简直每个星期都要写出一个短篇小说,且大多为移民体裁,包含《失眠的艳遇》《少女小渔》《海那儿》《女房东》等,这些小说连续在我国台湾和香港区域宣布并获奖。而之所以挑选在港台宣布,是由于那里的稿酬规范更高,每笔稿酬和奖金对其时住贫民区、买廉价菜、捡旧家具过活的严歌苓而言,都是可堪大用的“意外之财”。

  身为第五代新移民,严歌苓在这座混杂着各种肤色和族群的美国都市,一同感受着“阶级友爱”和“民族仇视”。从刚刚冻结的我国走来,芝加哥的一切都显得新鲜和影响,许多人生的榜首次都开端于这座城市:榜首次被人从死后掐脖子,随之被温顺礼貌的匪徒抢走钱包;榜首次沿街找作业;榜首次在饭馆打工;榜首次走街串巷拾人家丢掉的家具;榜首次和美国女同学合租房子;榜首次用英文在电脑上写作;还有榜首次叫喊英文呓语,直到把自己叫醒……

  这些阅历并非全然夸姣,但严歌苓在犹疑中决议扎根下来,并逐步站稳了脚跟。她与一位通晓八国言语的美国外交官结了婚,尽管进程极尽曲折,FBI提出要对她进行测谎试验,但好在一同的旨趣和价值观将二人牢牢绑缚在一同,没被意识形态的歹意离散。

  移民作家的窘境与奖励

  作为一名移民作家,严歌苓察觉到自身的边际境况是两层的,在美国,她归于难以融入干流的少量族裔;在我国,她又是移民海外的洋人之妻。跟着全球化的加快推动,移民作家早已不是新鲜事物,但离开原乡故乡后,怎么能让艺术生命不至于凋零,则是一道不小的难题。

  其实,破解这道难题的仅有办法便是不停地写,直到写成生理习气,写到精力上瘾。对严歌苓而言,写作便是一种隐秘的过瘾。“背对国际,把一切杂念扫除,把精力凝集到白热程度,把一切的灵敏都唤起来,使感觉丰满到极致。于是乎一些意外的词汇、语句在纸上出来了,它们组成了人物细节、行为,再往前逼自己一步,再跳过一点儿不适,就抵达了那种极点的舒适,由于自在了,随心所欲了。要说活着,这时的我是活到了酣畅淋漓。”

  武士的作风和作业化的写作练习,让她坚持着杰出的写作习气。她说,假如一天不写作,她就跟没醒透似的;假如一连多日不写,她就感觉像犯了烟瘾的人,推陈出新都紊乱了。“对我来说,生命一天不抵达那个浓度、烈度,没有抵达那个灵敏度、振奋点,瘾就没过去,那一天就活得懦弱。”为此,她的家人朋友有必要围绕着她的时刻表来转,只需在她的写作时刻,有必要轻手轻脚,给予极度安静。

  她很好地运用着自己的“边际人”身份。在美国日子了十几年,她依然不会开车,她喜爱乘坐公共汽车和地铁,挤在三教九流的人群里调查他们的穿着、举动,“偷听”他们的说话。后来搬到旧金山的唐人街,她得以更靠近地重视这些华人移民的日子状况,从他们的装束、神态和偶尔的说话中,去揣度他们是新移民仍是唐人街的老街坊。

  她逐步对北美的华人移民史发作爱好,这种爱好想必源于自身的身份焦虑,她需求找到自己的方位和情感认同。早在19世纪六七十年代,我国沿海地带就有华人远渡重洋,参与美国的西部大开发,淘金、修铁路、填沼地造田,这些拖着辫子、戴着斗笠的廉价华工,如蝼蚁一般生计了下来,因争夺了当地人的饭碗,遭受架空乃至杀戮。

  即使如此,仍是有连绵不断的华人冒着生命危险坐在轮船底舱,抢滩登陆,这些男人和女人代代繁殖,抱团取暖,逐步在异国他乡争取到一片生计空间。

  严歌苓的小说中,有恰当一部分都是以华人移民为布景,她到美国后写的第二部长篇小说《扶桑》,叙述的便是19世纪末从我国被拐到美国做妓女的扶桑,与一位美国白人克里斯的爱情故事,这部小说也揭开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白人男童嫖华人妓女的隐秘前史。2002年,小说的英文版出书后,登上了《洛杉矶时报》的年度畅销书排行榜前十名。

  新近改编成电影的长篇小说《妈阁是座城》,也牵扯到前期美国华工赌博的前史——那些为了脱节宗族赤贫命运而来到美国挥洒血汗的华工,却在回乡的轮船赌场里输得一无一切,抵达家园码头的时分,乃至比离家时更赤贫。这些故事或许都是前史的边角料,却被有心的严歌苓一一拾起,成为小说中一片颇有感染力的拼图。

  不同代代的华人移民故事,是严歌苓为自己开发的一片小说边境,从前史到实际,里边投入了自己的情感体会和前史认知。她戏称自己是“我国文学的游牧民族”,这个带着苦涩和自嘲意味的称谓,表现了她与母语干流文学的心思间隔。“游牧民”游离于华语干流文坛之外,也处于别族文明的边际。

  她认识到,“游牧部落自古至今是从不被别族文明彻底认同的,因此也从不被异种文明彻底同化,但它又不或许不被旅居地的文明所感染,然后呈现自己的更新和演化,以求得最恰当的生计方法。生计方法决议咱们在文学中的表达风格,决议咱们的言语——带有异国风情的我国言语。”

  这种因言语和体裁特别性所带来的魅力,或许正是对移民作家的另一种奖励。驮着无形的文明负载,严歌苓与她的外交官老公一同游历国际,非洲、澳洲、欧洲、美洲都留下了他们的脚印,全球性的视界让她的文学边境不再局限于东方。

  芳华是永不干涸的体裁库

  严歌苓曾说,他们这一代作家在青少年年代都遭受过物质瘠薄,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丰饶的故事。关于文学而言,这些故事便是永不干涸的体裁库。因此,即使远离故乡,她依然有写不完的体裁,这些故事有的来自她自己,有的来自爸爸妈妈亲人,有的来自战友同窗。由于隔着时空间隔,她反而能将回忆中的人和事拉远来看,将其过滤提纯为小说情节。

  众所周知,严歌苓曾在成都军区的文工团担任八年的芭蕾舞演员,后自动请缨参与越南战役,成为一名战地记者。也正是由于在战地医院看到太多的病痛和伤残,让她感到光靠四肢的摇动,彻底无法表达心里杂乱的思维和情感,再加上认识到自己在舞蹈方面的先天不足,她毅然决议改行从事文学。

  由于身世文学世家(父亲为作家萧马,祖父为《简·爱》《德伯家的苔丝》首任译者严恩春),从小有许多的阅览阅历,她一出手就非凡。在25岁的年岁,严歌苓用三个月便完成了30万字的长篇小说处女作《绿血》。有评论家说,《绿血》所展露的才调,现已不是“小荷才露尖尖角”的水准,而是具有较为老练和圆融的叙事结构的嵌套技巧,“套中套”结构的有意运用和转化自若,无不显现了严歌苓作为一个“早熟”的青年小说作家的叙事才能。

  《绿血》以及紧随其后的《一个女兵的悄悄话》《雌性的草地》被合称为“女兵三部曲”,讲的都是严歌苓在文工团期间亲自阅历过或听来的故事,可谓前期版的《芳华》。《雌性的草地》一直是严歌苓自己最满足的著作,书中以真假相间的方法和实际主义的白描,叙述了发作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西南部草原上的“女子牧马班”的故事,书中斗胆地描写了特别年代女人的性压抑,她“妄图在人的性爱与动物的性爱中找到一点共通,那便是,性爱是消灭,更是永生”。

  类似的体裁在后来的短篇小说《天浴》中也呈现过,被下放到川藏草原放牧的女学生文秀,为了回城不得不与各种男人发作联系,但换回的却是被戏弄的命运。这部小说后来被严歌苓的老友陈冲改编成同名电影,一举拿下了1998年金马奖六项大奖及多个国际奖项,这也让严歌苓的姓名榜首次呈现在欧美的国际影展上。

  严歌苓对自身生命阅历的发掘远不止于此,长篇小说《一个女人的史诗》中相爱相杀的男女主人公的原型是她的爸爸妈妈,只不过实际中她的爸爸妈妈最终挑选离婚并另娶再嫁,而在小说中她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结局;《陆犯焉识》中那位被放逐的才高八斗的留美博士,人物原型其实是严歌苓的祖父,小说中的孙女被这位才调横溢的祖父所信服,却无法了解前史的荒谬和吊诡;而《无出路咖啡馆》中,软弱的我国女留学生邂逅了一段与美国外交官的爱情,却招来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任意打扰,这段故事则取材于她与美国老公的真实阅历。

  在这些与自身阅历相关的著作中,往往触及一些政治运动,她并不会在著作中故意表达自己的前史观,她觉得将见地直接说教给读者,是一种不高档的做法。在前期著作《天浴》中,她有过“控诉”心情,但后来她意识到一个人写幼年,“再苦也不是苦,都是亲的。”因此,在后来的《穗子物语》系列中,她将悲惨剧用嘻嘻哈哈的方法来叙述,在她看来,这是更高超的境地。严歌苓的著作大多以女人为主角,而这些女人又通常是具有宽广阔爱之人,她们或许愚钝不敏,或许粗鄙浅薄,但都好像大地之母,容纳着这个国际的龌龊和丑恶,她们的真与善反衬出人世故事的杂乱。

  作业化作家的无量边境

  许多作家的书写,都不免受限于个人的日子和情感阅历,尤其在远离了战役、饥馑和灾祸的现代都市,人与人的沟通越来越有隔膜,私人化的叙事渐成潮流。但严歌苓明显对贩卖个人隐私的写作方法不感爱好,尽管她的许多小说都取材于个人和身边的故事,但她无不将其置于一个更庞大的年代布景中。

  严歌苓曾说,“我总是期望我所讲的好听的故事不仅仅现象,一切现象都能成为读者探向其本质的窥口。一切人物的行为,都仅仅一条了解此人物的秘径,而条条秘径都该通向一个个莫测高深的品格的隐秘。”正如维吉尼亚·伍尔夫所说:“走向人心里的路,永久比走向外部国际要绵长得多。”

  她在哥伦比亚艺术学院所受的作业写作练习,她的永无止息的好奇心,让她永久不用忧虑体裁干涸。有的故事或许来历于一则新闻、一本图书,有的或许来历于朋友的一次偶尔叙述,一旦她确认故事有文学价值,她愿意为之支付昂扬的时刻和金钱价值。

  比如《第九个寡妇》《小姨多鹤》《妈阁是座城》《陆犯焉识》《金陵十三钗》等著作,都是通过屡次实地调研,体会日子、采访相关人物、阅览众多的材料,这些前期准备作业所消耗的时刻,有时乃至比写作自身还要长。

  《第九个寡妇》是发作在土改时期河南乡村的故事,一个地主本要被枪决,但儿媳妇把他藏到了红薯窖里,一藏便是二十多年,直到地主也能够取得自在时,才重见天日。故事写得触目惊心又朴素感人,小说是依据真实事情改编的。当严歌苓从内参上读到这个古怪的故事时,她立马意识到能够发明一部很好的小说,为了搜集材料,她奔赴河南孟津,找到当年地主的儿子,还跟着农人同吃同住,到田里学习摘棉花、起红薯。

  《小姨多鹤》是叙述一个在东北的日本开辟团后嗣的故事,二战完毕后,开辟团成员或逃回国,或挑选自杀,而一位名叫竹内多鹤的女子,却一差二错地被一户人家收留下来并生儿育女,尔后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,让这个家庭不断遭受险境。严歌苓为了了解日自己的性格特征和处事方法,住进了日本长野的一个村庄,看到日本白叟是怎么跪着端来茶和食物,又怎么退着走出去,如此,多鹤的顽强和温顺才算有了端倪。

  为了写《妈阁是座城》,一个澳门叠码仔和赌徒的故事,她又化身赌客,屡次前往澳门。为了体会赌徒心思,学习赌博技巧,她还坐上赌桌,一连输了四万块钱。严歌苓曾玩笑地说,“假如书卖得欠好,或许本钱都捞不回来。”

  写作是一个人的赶路,当一个作家背向国际,心无旁骛地面临稿纸或键盘,他的征程就已然敞开。有时分,这条路上会十分苦楚,会写坏脾气和食欲,乃至写坏与家人的联系。严歌苓对此深有感触,但她说,“写作现已成为我的一种生理需求,哪一天没有几句神来之笔,我就睡欠好。写作给我快感,给我重生。有时,我觉得我活在自己发明的国际里。”

  在年头过完六十岁生日的严歌苓,因宣扬电影和图书《妈阁是座城》,再次呈现在大众视界里,她像平常相同,坚持着精美的妆容和丰满的状况,承受发问和围观。但只需回到柏林家中,她就会过起规则的写作日子,这是作业化的严歌苓坚持高产的诀窍。她享用这样的日子状况。

(责编: 李文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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